张素笔下的丹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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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建陵

1999年8月16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和北京图书大厦联合发起的“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评选揭晓，1924年由胡朴安选录的《南社丛选》榜上有名。该书收录了丹阳籍“南社”成员张素（1877-1945）的文2篇、诗36首、词5首。《南社丛选》后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点校出版，书首“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的“丛书前言”中云：“评选出来的一百种优秀书目，其涵盖面远至世纪之初，广至台湾香港澳门，遍及一百年里各个重要历史时期，精当、丰富、全面、系统而且可信，得到了比较普遍的认同，一时享有‘中国文学的百年盛宴’之美誉。”“中国文学的百年盛宴自是入选作家的荣耀，同时也是广大读者的幸事。”张素的文、诗、词能在这“百年盛宴”中占一席之地，当亦是丹阳的一桩幸事、雅事。

张素在其50余年的创作生涯中，以丹阳人为题材的作品数量众多。既有叱咤风云的国会议员，又有名不见经传的平民百姓；既有享有盛名的书画名家，也有遐尔闻名的医坛圣手；既有至今还为时人传颂的，也有已经被历史尘封的……近日，《南社张素诗文集》（上下两册）由大众文艺出版社和新华报业图书编辑出版中心联合正式出版，使我们得以从此书的字里行间去追寻民国初年丹阳人的风采和历史足迹。

还是从民国初年的丹阳籍众议院议员董影禅说起。董影禅原名继昌，字荫轩，别字影禅。他“为人耿介清直，喜排解纷难，有战国鲁仲连之风。”辛亥革命后，他被江苏都督程德全聘为都督府庶务部部长，不久又被举为众议院议员。据河北人民出版社1991年出版的《民国人物大辞典》载：董继昌先后四次隶籍国会众议院议员，并且都列于江苏省的议员之首。第一次是1913年4月至1914年1月在北京的第一届国会。1914年1月10日，袁世凯下令停止两院议员的职务；第二次是袁世凯倒台后，代理总统黎元洪申令恢复民国元年（1912）孙中山先生在南京主持制定的《临时约法》，续行召集国会，董继昌于1916年8月至1917年6月再次担任众议院议员；1917年6月，国会被黎元洪强迫解散，国会议院纷纷南下护法。董继昌也南下广州，参加于8月25日在广州召开的“非常国会”，史称“护法国会”，议决《军政府组织大纲》，选举孙中山为大元帅，建立军政府。1921年4至5月，“护法国会”又议决《中华民国政府组织大纲》，选举孙中山为大总统；第四次是1922年10月至1924年11月间，史称“第一届国会第三期常会”。在《亡友董君影禅哀嗣》和《代董影禅子撰其父行状》中，张素生动地描写了这位在推翻封建专制后登上国家政坛的“丹阳第一人”离开家乡赴京参会时的场景：

瀕行，乡之人祖道东门外。影禅慷慨自座起，尽一觞，言此行将代表民意，为国家定长治久安之策。座中闻者，亦争前酌卮酒，为影禅寿。

简洁而又生动的叙写中，丹阳百姓对民主政治的期盼，董影禅踌躇满志的神态，尽显笔下。然而，中国民主政治的道路并不平坦。新建立的民国议会参众两院“方事政閧议场中颇叫嚣隳突，一二魁桀且以武力凌藉之。左右转旋，惟其意之所向。”面对军阀操纵政坛的错综复杂的局面，董影禅“由是持重不轻发一言”，“持正不阿，尤自龂龂于义利之辨。一时，同志皆自叹不如。”当军阀曹锟欲贿赂部分议员登上“总统”宝座时，董影禅“决然舍去，力疾归丹阳。”张素以寥寥数言，勾画出董影禅面对纷纭复杂政治局面时的韬略和正直的人格气节。

对普普通通的丹阳百姓中的“小人物”，张素也都是从“大”处落笔。1917年6月22日哈尔滨的《远东报》上，发表了张素署名张道孳写的《青谿秦女士淮小传》一文便是一个代表。

这篇文字不多的短文却很能反映当时的“大环境”。这位原名秦小妹的传主是丹阳横塘人。清末，“横塘诸女儿多佣于海上妓家，厚集其奁，至年长始归。”到上海的妓女家做佣人，这对于年轻的女子来说，是一个风险很大的选择。同时，“佣于海上妓家”又能有比较高的收入，能为自己较多的积累起出嫁时需置办的嫁妆，“至年长”时再嫁人。二十余字的叙述，再现了那个时代横塘青年女子外出“打工”的生存环境。

这篇文字不多的短文还牵涉到一个“大人物”。这位横塘的小女子后“归吾友明星为姬。”明星者，连梦青也。浙江省钱塘（今杭州）人。早年生长于湖南，与当时从事地下反清活动的湖南“自立军”首领之一的沈荩有交谊。1903年的一天，沈荩到天津与天津《日日新闻》社长方药雨谈到《中俄密约》的内容，旋即方药雨即将其揭之报端。慈禧太后闻报大怒，严究泄漏者，即将沈逮捕。时正五月，以“夏月不能行刑”之故，碍于例，改用杖毙，在牢狱里用竹鞭击打，达四小时之久，血肉横飞，惨酷万状，仍未致死，最后用绳勒索，沈才气绝。清廷追究余党，株连及连梦青。连梦青借某使馆帮助，只身逃到上海，先后在《世界繁荣报》和《南方报》任记者，极力鼓吹反清排满，并参加了中国同盟会。其间，商务印书馆创办的《绣像小说》半月刊连载他以“忧患余生”为笔名的《邻女语》；该刊还连载他译的小说《商界第一伟人》；他还为著名清末小说《官场现形记》撰写序言。后来，连梦青将母亲接到上海时，他的卖文收入显然难于维持家用。丹徒人刘鹗是连梦青的挚友，很想用银洋资助他，但连梦青为人性格孤傲，不愿无端受人钱财。于是，刘鹗便写了《老残游记》送他去换稿酬。连梦青感激刘鹗的用心良苦，将此稿卖给商务印书馆的《绣像小说》开始连载。1908年初，连梦青主笔的上海《南方报》因内部矛盾而停刊，便受同盟会的派遣从上海来哈尔滨，任《远东报》主编3年。张素其时也在《远东报》供职，与连梦青为友，与秦小妹为同乡。秦小妹嫁给连梦青为妾后，“明星始更女士之名，曰淮，字之曰青谿，名稍稍雅驯矣。”“独女士年甫十八，即由吾友明星纳为姬。吾友断弦者，盖十年不谋所续。”然连梦青文人习性甚浓，“挥霍豪，复不屑琐琐治家人生。产年日老，而境且日贫。”尽管如此，秦小妹仍“相从患难中，渡辽沈，涉畿甸，辄典鬻钗钏以供朝餐”，寥寥数笔，写出这位丹阳女子十多年默默相守所表现出的柔肠侠骨。

张素在为金庸的祖父查文清撰写的《辛卯教案始末纪》一文中，也写了一位因受到查文清的“感动”而挺身而出的平民张士洪的“侠义”之举：

士洪者，张其姓髡也。多与市民饮博无赖者游。闻之，大感动，趋入署诣侯自陈。侯诘其罪状，士洪慷慨言曰：“发见毙孩尸体者洪，纠集市民者洪，焚毁教堂与詈辱教士者亦洪，洪今愿为侯死矣。”侯泣而下之狱，然心感其义，为申牒大府，援自首减等例贷一死，戍士洪昆山。案以结，士洪既遣……

从张素对秦小妹、张士洪这两位丹阳“小人物”的叙写中，我们可以看出：张素非常看重人物性格中迸发出来的“侠行”。张志和、郑春元在《中国文史中的侠客》一书“古代的咏侠诗”一节中云：“诗人所想象的侠客，重义气，轻生死，愿为知己者死，轻名利重报恩，但对于真正的侠客敢于乱法犯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至于复仇杀人这些重要的品格，几乎都无所反映。这大概是因为作诗的人，也是做官的人，他们未必能够像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那样来观察社会的黑暗和不平，当然也就写不出这方面的内容。所以说，归根到底，古代的咏侠诗只不过是反映文人思想观念的一种精神而已。”张素所处的时代，正是一个“侠风不在”的年代。龚自珍在《己亥杂诗》中就云：“陶潜诗喜说荆轲，想见停云发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已无多。”梁启超也曾感叹：“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张素之所以看重秦小妹、张士洪这两位丹阳“小人物”的“侠行”，既有对“侠行”的追慕，又有对“尚侠”精神的依恋。

此外，民国时期丹阳刊修的姜氏家族的《腾村姜氏族谱》、吴氏家族的《吴氏宗谱》、戴氏家族的《云阳戴氏家乘》、林氏家族的《后湖渔人文集》中也多有张素所作的《序》或《传》。在《吴氏宗谱》中，载有张素撰写的《吴君润之家传》、《吴君坚甫家传》。吴润之从小“零丁孤露，则依姑丈董烈齐以居，饮食教诲，幸而成立。”后因亲戚的推荐去扬州经商。在这样一个“风俗侈靡”的江北都会和“巨商大贾，皆挥霍自豪”的环境中，“能勤俭而耐劳苦者，惟君一人而已。如是者十余年。”吴坚甫自小也是“零丁孤苦，则依舅氏以居。”19岁时，舅舅要他前往苏州“习为商”，他“自负襆被，出东郭门，惘匕与弟少渔别，趁航船以行。”学成后竟“居义隆钱庄经理之席者垂三十年。”“君岁时常一归丹阳，邑之人争指目君，以为此固当年襆被出东郭门者，而今日执钱业诸商之牛耳矣。”从董影禅、秦小妹、张士洪到吴氏两位族人，张素都着力表现丹阳人坚忍、耐劳和持正、侠义的精神。

丹阳人坚忍、耐劳和持正、侠义的精神不仅体现在和平环境中，而且在战争的环境中也会凸现出来。从张素写于民国三十三年（1944）的《麦溪张氏十一修宗谱序》中，我们解读到这样一个历史信息：在日寇侵华期间，当“江淮间故家谱牒其因乱而散佚亡失者何可胜数，独吾麦溪诸族属于此俶扰之秋，勤勤然续修其家乘，以辨昭穆，以别亲疏。”这正表现丹阳麦溪的张姓族人在遭受日寇“灭绝式”的侵略面前对承续血脉的坚毅精神。这是历史上的丹阳人既有的优秀品质，也是丹阳人在今天和明天的历程中要进一步发扬光大的传统美德。

郑逸梅先生曾有文曰：“丹阳张素，以词鸣于时，著有《闷寻馆词集》，又擅骈俪文……”骈俪文因其句式工整且讲究韵律，抗日战争之前丹阳一些社会名流的《挽歌》、《诔文》和《祭文》有许多就出自张素的手笔。如：“1936年12月24日，贺季衡终因积劳成疾，溘然长逝。国民政府有关方面相继来电、来函，或敬献挽联表示沉痛悼念。我邑清末举人张素撰《祭文》，丹阳各界举城哀悼，万人空巷送别一代名医。”此《祭文》今已无法寻觅，幸贺季衡先生的后人贺钥女士相助，找到了张素先生所撰《世丈贺季衡先生家传》。此传的写法不同于人物传常规的写法，而是先介绍“孟河医派”的情况：“清同光间，天下医术聚于常郡之孟河，擅全国最。如马培之、费伯雄二氏，皆各以奇术名当世。而马由布衣应征，声望尤出费上。非特达官显宦一时争以厚礼延聘，折节与交，即其从游诸弟子，亦无远近，毕凑门墙，桃李蔚然成林。而吾邑之去孟河，为程仅二十余里。凡少年之材且优者，往往负笈诸门下，尊所闻而行所知，为马氏张目。”这样的文字看似与传主无关，却为交代传主成功的医学背景作了很好的铺垫。贺季衡“七岁患肠痈，寝之足屈，得马征君治之而愈”，这是他“奋然有心于医学”的最初动力。“学成将归，征君执先生手而语之曰：'吾门衣钵在子矣，其勉之！'”贺季衡与“孟河医派”的承继关系，交代得清清楚楚。

在这篇传记中，张素还细致地描写了自己与贺季衡“零距离”接触时的场景：

先生髫龀之岁，既与先父君同受经于太渊丈束季符之门。及后素从先府君读所僦塾，适与先生医室为前后楹，仅一屏之隔。医室往来宾客，可于屏隙中窥得之。素尔时窃见先生为人治病，必先详其所患苦，虽隐微纤屑不稍忽。及既切脉之后，则端然敛神。即病者数数言，亦不甚置答，惟潜心求得其所以致病之故。然后从容为剂，定方药，迨以毕事。犹后审视再三，始授方，令去。复诊时亦如之。私心窃以为异。由今思之，先生之所获神于术者，正由此也。

这样的描述，既交代了自己与传主的“通家”之谊，又让读者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张素在为晚清丹阳籍书法家林诒泉《后湖渔人文集》写的序中，也同样有这样的描写：

顾犹忆年方髫龀时，先君子尝挈余至仿陆茶社中，听诸前辈娓娓论汉宋以来学派。时先生危然在座，白须飘拂当胸前。偶一发吻，诸前辈无不屏气倾听。心窃怪异，既而谂为先生。私念此固以书法名大江南北者，则屡持素箑索书。先生不以为忤，凡大小行楷皆如余意为之。迄今收藏诸家，往往购求费巨金，靡获真迹。而余时所得者乃独多，是其贶余也厚矣。

由此想见，张素日后的文学成就，与丹阳前辈文人的滋养和熏陶、影响密不可分。同时，张素与同时代的丹阳文人汪蔼士、吕凤子也多有接触，互有吟和之谊。汪蔼士又名汪吉麟，丹阳珥陵人，擅书画、工诗文，年轻时在北京卖画为生。汪吉麟的画中尤其是画梅花的技法独特，曾与张大千合作《梅下高士图》，被齐白石赞誉为“近代画梅第一人”，并推荐梅兰芳拜汪老为师学习画梅。《南社张素诗文集》涉及此公的诗有多首，如：

蔼士来都，以墨梅见贶，赋谢一首

客言邓尉寒，破冻无一萼。惜彼冰雪姿，韬芳在林薄。

汪侯昨过我，濡墨遂有作。老干郁怒龙，疏花媚幽鹤。

展观得奇趣，尘外眼惊遌。想象缟袂仙，搴云出珠箔。

佩环明月夜，弄影何绰约。叹我吟兴衰，无才赋官阁。

代霭士题所绘百梅小册

阳羡曾吟百首诗，我今百幅欲谁贻。有情莫恨年芳晚，头白归来作画师。

叔美作花规秀逸，雪琴写□爱纵横。我梅意造无师法，历乱春风绕指生。

为霭士题百梅画册

藐孤射，仙乎仙。冰雪夜，来翩翩。（三言）

暗香浮动，疏影横斜。为花写照，是耶非耶。（四言）

亭亭绝世标格，粉面掩映朱颜。嫁与林家处士，长留韵事孤山。（六言）

春风烂漫记年时，开遍南枝与北枝。失笑汪髯好多事，画成一一为题诗。（七言）

香雪海，梦中寻。（三言）

罗浮仙子，翠羽愔愔。（四言）

颇闻图画里，芳信满园林。（五言）

大好巡檐索笑，且同绕树微吟。（六言）

自分空山甘寂寞，广平作赋更何心。（七言）

霭士以梅花行看子属题

笔墨翛然绝点尘，写梅喜独得其神。风怀老去休嫌淡，别有铜瓶纸帐春。

爱诵姜家石帚词，小窗横幅写来宜。轻寒昨夜吹香满，惆怅东墙笛一枝。

吕凤子先生曾为张素治印一枚，张素即作诗以谢《凤子为予治印，赋此谢之》：“使铁如使笔，全然脱町畦。法沿秦刻石，制仿汉封泥。大体工分布，轻材便取携。他年编印谱，郑重为标题。”吕凤子有时以画赠人，也会请张素作题画诗。诗画合璧，凭添了诸多的情趣。《南社张素诗文集》中就有《凤子以所绘美人赠越尘，索赋长句》一首：

凤子作画有奇癖，要与斯籀斗笔力。顽山犷木三两撇，俗眼唾骂如不屑。

当其最初貌美人，细腻妥帖腰与身。彼周昉者安足珍，□□□□□□□。

中年画境忽一变，替月圆姿笔端见。仿佛倭姬洗妆面，瘦长笑杀汉飞燕。

今观此帧亦静娟，螺叠高髻云僲僲。把卷欲读还俄延，东风影落铜台前。

衣裙摺文麄且劣，自谓劲可拗金铁。一点唇丹为君啮，不□之艳艳始绝。

吴生得之喜欲呼，索我题句如索逋。七尺游女屏风扶，踏歌联臂无时无。

持似凤子更一笑，说画说诗我绝倒。

（载《丹阳日报》2009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