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汪东的背影

□金建陵

今年是汪东（1889—1963）先生诞辰120周年。汪东先生曾任江苏省政协常委、苏州市政协副主席、民革中央团结委员、民革江苏省副主任委员和民革苏州市主任委员等职。

汪东是江苏吴县人，住苏州娄门东北街，有书房名曰“寄庵”。他原名东宝，字旭初，号宁庵、寄庵等，笔名有宛童、弹佛等。1933年，其兄汪荣宝病逝后，汪东宝有感“雁行折翼”，遂改单名为东，因而后人多称为汪东。他的祖父汪亮钧（1827—1910）官至镇江府学训导。他在前往镇江府学赴任时，正值太平军围困镇江府，而汪亮钧作为一介书生，竟“单车赴任”。到镇江后，他因治城有方，被清廷奏奖五品顶戴。汪亮钧是个护守封建秩序之人，但他具有洞察时事的眼光，毅然把自己的二儿子汪凤藻送到上海广方言馆中接受西学教育。汪东两岁时，其父汪凤瀛（1854—1925）便随兄凤藻到驻日使馆习外务，因日本开战而返国，以知府分发湖北，被湖广总督张之洞聘请入幕，担任张的洋务文案。后为常德、长沙知府。入民国，袁世凯闻其才，召为总统顾问。1915年间，袁企图称帝，汪凤瀛毅然反对，并撰《致筹安会与杨度论国体书》，持“七不可”之说，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与梁启超的《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同为当时反对帝制的两大名文，传颂南北，凤瀛以此义声震天下。

上世纪四十代汪东（左起第一人）继妻陶孟裴（左起第二人）和继母蔡氏等在一起

汪凤瀛有八子二女，汪东宝排行老三。1903年，汪东入上海震旦公学，时上海发生了“苏报案”，清廷逮捕章太炎和邹容，章、邹毫不畏惧，在租界会审公廨上慷慨陈词，宣传革命思想。汪东深受影响，遂在心中萌生革命理想。1904年，其兄汪荣宝在日本留学，召弟前来，汪东遂赴日本求学，年方15岁。到日本后，他先入成城学校，后入早稻田大学。1906年，章太炎在东京开设“国学讲习会”，定期讲授文字学、音韵学、庄子及中国文学史等课程，汪东与黄侃、钱玄同、吴承仕、周树人、周作人、许寿裳等一同前往听讲，北面受业，其中黄侃、汪东、钱玄同精于文学，吴承仕精通经学，四人有“章门四子”之称。章太炎曾将著名弟子五人戏分为天王、东王、西王、北王及翼王。汪东在《寄庵谈荟》中记载：“黄侃尝节老子语：天大地大道亦大，概余作书，是其所自命也，宣为天王；汝为东王，吴承仕为北王，钱玄同为翼王。余问钱何以独为翼王？先生笑曰：以其尝造反耳。越半载，先生忽言，以朱狄（希祖）为西王。”获得老师“东王”之封，足见其学问之深厚。

1905年，同盟会在东京成立，他由孙中山介绍于1906年加入，成为该会早期的重要成员。同年，《民报》创刊，汪东担任撰述，与宋教仁、廖仲恺、汪精卫、胡汉民等同为宣传革命的吹鼓手。汪东署名“寄生”，在《民报》上连续发表《革命今势论》、《论支那立宪必先以革命》等文，大力宣传革命思想。1910年，汪东回国参加江苏光复。翌年，武昌起事，上海、苏州响应，相继宣告独立。汪东被江苏都督程德全聘为江苏都督府驻上海办事处秘书。民国成立后，汪东认为“革命已经成功”，应功成身退，故拒绝参加后来成立的国民党。1912年，章太炎组织中华民国联合会，与孙中山为首的同盟会公开闹分裂，在上海出版机关报《大共和日报》，聘汪东为总编辑，并参加“南社”。汪东的前妻是柳亚子的姨母，比柳亚子还小三、四岁，柳亚子称她“新娘姨”。柳亚子在一则通信中说：“旭初先生对我的批评‘个性极强’四字，深得我心，我非常高兴。”1913年起，汪东先后任北京大总统府法政咨议、政事堂礼制馆主任、内务部佥事，民治司第三科科长等。1917年起历任浙江省象山、于潜、余杭等县知事。

汪东画的扇面

1927年，汪东受第四中山大学校长张乃燕之聘担任该校教授兼中文系主任。第四中山大学1928年更名为国立中央大学。1930年，中大文学院长谢寿康调任中国驻比利时公使,时任中大校长罗家伦又聘汪东为文学院院长。汪东还是中央大学“校歌”的作词人，程懋筠为谱曲人。歌词是：“维襟江而枕海兮，金陵宅其中。陟升皇以临睨兮，此实为天府之雄。焕哉郁郁兮，文所钟。宏我黉舍兮，甲于南东。干戈永戢，弦诵斯崇。百年树人，郁郁葱葱。广博易良兮，吴之风。以此为教兮，四方来同。”

汪东为章太炎的高足，凡经史百家，无不研习，在音韵学、训诂学、文字学等诸方面造诣颇深，都有创获。而其词学，功力尤深，蛮声海内，被誉为近代词学大家。他不仅对词学理论之见解精深独到，而且填词创作之经验丰富。1935年中央大学的毕业生尉素秋还能清晰的追述当年听汪东讲课时的情景：“汪师讲词，能深入腠理，把作品的精微奥妙之处，完满地表达出来。听得人不但不感枯燥，简直飘飘然如入化境。下课之后，精神状态还在词的境界中，久久走不出来。”汪东还引导学生以填词作为文学实践，在课外组织词社，定期聚会，练习填词，互相观摩切磋。他教出的学生有不少日后成了研究词学的著名学者，还有像沈祖棻这样的著名词人。说起沈祖棻，都会提及汪东的“慧眼”。1932年春天，汪东在二年级的词选课上布置了一道作业:填词。当读到沈祖棻的《浣溪沙》：“芳草年年记胜游，江山依旧豁吟眸。鼓鼙声里思悠悠。三月莺花谁作赋？一天风絮独登楼。有斜阳处有春愁。”汪东忍不住拍案叫绝，并在课堂上大加赞赏。沈祖棻受知汪东后，专力填词，佳作不断。1949年春，她手定《涉江词》结集出版后，好评如潮。汪东更以“诸词皆风格高华，声韵沉咽，韦冯遗响，如在人间。一千年无此作矣”誉之。

汪东任中大文学院院长期间，擘画经营，广纳才俊，名家云集，有如王伯沆、黄侃、胡小石、吴梅、汪辟疆等，可谓极一时之盛。他与教师、学生相处，关系均甚融洽，流传了不少佳话。如1928年4月3日，汪东与黄侃、王易、王瀣、胡小石、汪长禄、汪辟疆等九人泛舟玄武湖，修禊联句，写成《戊辰上巳北湖湖神祠楼修禊联句》。据《黄侃日记》载，仅1928年在南京的这种雅集就有多次。至今仍让南京一些老人津津乐道的当数是年12月2日汪东邀黄侃、汪辟疆、王易到北门桥大中华酒楼吃饭，饭后四教授同游城西石林寺。出寺后，四人乘兴沿清凉古道、三步两桥，过华严冈入归云堂，沿途采用七绝联句的形式，吟成15首，记述这次游踪。

与朋友、同事们在一起饮酒吟诗是汪东最乐于参与的，但朋友、同事间的斗嘴也常常让他十分棘手。吴梅和黄侃都是他很要好的朋友，可1932年12月的一天，吴梅在酒后对黄侃进行了人身攻击，以至引起黄侃的暴怒，“径欲批其颊”。有了这次冲突后，两人竟形同陌路。身为文学院院长的汪东则特地关照排课的人把吴梅的课排在一三五，把黄侃的课排在二四六，使他们彼此不相见面，自然也就“吵不起来”。

此间，汪东的弟弟汪楚宝（共产党员）也在工学院的土木工程系读书。1931年12月5日，北京大学组织南下示威团，到南京向国民党政府示威。其弟汪楚宝作为首都各校抗日救国会负责人，带领400余名中大学生，举着“中大示威团”大旗前往援救。此后的10多天，南京、上海、北平、天津、武汉、广州、济南等地的学生又陆续到南京国民政府示威。汪楚宝的活动引起了国民政府注意。1932年4月初一天的半夜，汪楚宝在中大宿舍遭国民党宪兵特务逮捕，被关进宪兵司令部看守所，后被判刑6年，并押送江东门第一军人监狱执行。汪东闻讯后，急忙求昔日章太炎门下的同学黄侃（季刚）设法。黄侃又去找自己的同乡、时任司法院院长的居正出面营救，汪楚宝才得以获释出狱。

1937年抗战爆发后，汪东便随中央大学迁至四川重庆。期间曾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驻重庆行营第二厅副厅长，1938年改任监察院监察委员，至1943年任重庆的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抗战胜利后担任国民政府礼乐馆馆长，1947年任国史馆纂修,与柳诒征、夏敬观、冒鹤亭、汪辟疆、顾颉刚等人共事。此间，汪东在上海《新闻报》副刊连载其《寄庵随笔》，随写随登，凡一百数十则，后结集成书刊行。

新中国成立后，汪东初任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1956年，最高国务会议通过了周恩来总理提出的北京和上海两地各成立一家中国画院的建议，组成了上海中国画院筹备委员会。汪东为筹备委员，并被聘为画师。这个筹备委员会的主任是赖少其,委员还有唐云、潘天寿、王个簃、谢稚柳、刘海粟、伍蠡甫、吴湖帆、傅抱石、贺天健、陈秋草、白蕉、沈尹默等。1957年的反右斗争开始后,画院成立搁浅。直到1960年，上海中国画院才正式成立。汪东擅书画。书法初习董其昌，继而出入颜、米，饶有古法。作篆书，喜用柔毫，圆润遒劲，似软却挺，有时也爱用篆书笔法入行楷，别有情趣。苏州留园、拙政园、狮子林等，都曾留下他的墨迹。亦能山水，早年他在南京任教时，与朋辈黄季刚所居相近，季刚宅名“量守庐”，汪东为之绘《量守庐图》山水一幅、并以篆书作一联云：“此地宜有词仙，山鸟山花皆上客；何人重赋清景，一丘一壑也风流。”上海中国画院成立后，他又先后作《多景楼诗画卷》、《唐人诗意图》、《谢眺青山李白楼》、《松溪仙隐图》、《后村别墅图》等。1961年10月，72岁的汪东前往北京参加辛亥革命50周年纪念会,与周恩来、董必武等合影留念。

汪东绘《量守庐图》

汪东画梅尤得同行称赞。《逸梅随笔》载：他为了画梅，到处访梅，在南京中山陵，观赏一种作姜黄色的梅花，大为称述。又观明孝陵的梅。有一次，黄季刚、胡小石等结伴来苏，观梅邓尉香雪海，旭初和吴梅作东道主，酣饮联咏，作了许多梅花诗。他自己家园中，也植梅花，有小记：“寄庵植红绿梅数株，顷盛开，余游宦时多，在家看花，尚为第一次也。平生观梅胜处，孤山最清，邓尉最盛，冷香阁（在虎丘）兼有之，然清不若孤山，盛不及邓尉也。重庆则南岸之清水溪，江北之杨园（杨少吾之家园），皆所常至。”1963年初，周恩来总理看到汪东先生所画墨梅并《东风第一枝》词，倍加赞赏。时汪东先生正因病住在苏州医院，获悉这个消息后，捋捻着颌下那部雪白的长髯，点头微笑道：“这是光荣的，我以后更要多画梅花了。”

汪东先生所画墨梅并《东风第一枝》词

周恩来总理赞赏的《东风第一枝》词，载于汪东亲自编定的《梦秋词》。该书收录他从1909年到1962年50年间的词，计20卷1380余阙。得词之富，工力尤深，蜚声海内，被誉为“近代词学大家”。1963年6月13日，汪东因患胃癌医治无效，病故在苏州，葬于吴县越溪陆墓山，享年74岁。汪东逝世后，《梦秋词》等遗稿，曾由其门人沈祖棻、殷孟伦二先生整理，保存于苏州故宅。但至1966年“文革”时，汪东先生所遗文籍手稿，竟被当作“四旧”抄焚。适其后人乘混乱从火堆中抢出文稿一包，竟是《梦秋词》等手稿。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这部手稿在程千帆、殷孟伦、吕贞白和唐圭璋等先生的支持下，由齐鲁书社影印问世。海峡彼岸也曾出版了《汪旭初先生遗集》。

（载民革江苏省委员会主办《江苏民革》200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