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到无题意更伤

——悼柳义南先生

张建林

柳义南先生悄悄地走了。又一位尊敬的长者离我们而去。

我与柳义南先生曾有一面之缘。那是今年9月5日，应邀参加苏州市南社研究会成立大会，我随张舫澜先生一起去苏州老年公寓，探望病中的柳义南先生。

苏州老年公寓在虎丘附近的一条小路上，对面有个园林叫定园。公寓里树木葱郁，环境幽雅。我们走进义南先生的房间，张舫澜先生向他问好，他躺在床上，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高兴地喊道：“舫澜！”闲聊中，张舫澜先生提起当年一起参加苏州建城2500年纪念的往事，义南先生说：“我还记得当年写的那首诗。”接着，他把《纪念苏州建城二千五百年》的诗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花草吴宫觅旧痕，阖闾城下史重温。二千五百年前建，三万六千顷畔存。古寺钟声成绝唱，机房叫歇展新论。于今更喜风光好，拔地高楼盖八门。”这首诗作于二十多年前，我们不禁为老人非凡的记忆力而惊叹。

义南先生问我：“今年几岁？”我告诉他：“四十七。”他点点头说：“接班人。”他还问我有没有新作，让他看看，我有点惶恐。我的东西实在是太差，怎么拿得出手呢？但实在也没有拒绝老人的理由。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把前两天写的《贺苏州市南社研究会成立》的小诗给他看。义南先生看后，没有多加评点，他说：“写诗，五律、七律是正体，要多看杜甫、钱谦益的诗。”老人的精神看上去很好，显得有点过于激动。我们怕影响义南先生的休息，聊了大约十几分钟，便告辞了。

想不到的是，初次见面竟成了最后的诀别。上月13日，我们去苏州参加南社成立一百周年纪念大会，却没有抽时间再去看看义南先生。这是无法弥补的遗憾。15日晚，义南先生仙逝了。

柳义南先生1919年生于吴江芦墟镇东栅柳宅。是柳亚子的堂侄。其父柳泗臣为人忠厚，乐于助人，人称“柳善人”。他曾多次资助柳亚子搜集乡邦文献。柳义南先生上世纪三十年代毕业于无锡国专，唐文治任该校校长。柳义南先生在解放前常用子依之名，解放后用今名。五十年代后在北京38中工作，任历史、语文教师。文革中遭到冲击，多年积累的研究资料、卡片等全部被抄，其中包括大量的南明史料。李自成的论著底稿被作为批判材料归入档案，才幸存下来。文革结束后，稿件发还，义南先生经过整理、修改，终于写成了《李自成纪年附考》一书，1983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全书共三十二万字。他还写有《从明史编写过程看其存在问题》等史学论文发表于中华书局《文史》专刊上。他的诗作散见于《吴江日报》、《苏州日报》、《姑苏吟》等报刊。记得有一首《分湖茶室》，开头两句是：“湖以名分水不分，相连一片尽漪纹。”写得非常好，至今难忘。

1983年初，柳义南先生退休回到芦墟，居住在沈氏跨家楼的沈宅里。他的姐姐是南社社员沈咏裳的儿媳。同年，柳义南先生应他的老师、苏州大学教授钱仲联之请，借调到苏大明清诗文研究室工作，协助编写《清诗纪事》。

义南先生的岳父唐耕余，是南社社员。2001年，柳义南夫妇将唐耕余收藏的风字砚捐赠给吴江博物馆。此砚是清代著名学者、诗人潘耒的旧藏。砚身是天然古石，风字形。木质砚盖上刻有落款为“康熙丙子吴江潘耒”的题识：“余夙有砚癖，足迹半天下，所获佳石颇多，皆有题识，惟斯阙如，乃为补之。”

同年十一月，义南先生的夫人唐露葵去世了，形单影只，老人感到很孤独。经文联主席俞前、原柳亚子纪念馆馆长殷安如的多次联系，几经周折，终于如愿以偿地住进了虎丘老年公寓。选择此处的原因，一是夫人唐露葵葬于凤凰山公墓，离此不远。最重要的是它靠近虎丘、山塘街，他要完成寻访南社成立处张公祠的心愿。

2005年国庆节期间，柳义南先生的侄女柳吹云率领子媳等开车来到苏州看望他，他便提出要到山塘街访觅绿水湾畔的张国维祠堂。他们花了不少功夫，终于找到了山塘街800号，这里早已成了普通的民居，丝毫看不出张公祠的痕迹了，墙上只挂着一块金属的牌子，上书“张忠敏公祠堂”六个大字，下面有张国维简历和南社成立的简介。义南先生写了一首题为《访谒张公祠、南社成立处》的诗：“访谒祠堂近百年，百年史迹记先贤。当年豪气今何在？碑立寻常百姓间。”

去年冬，市文联为本市90岁的文艺老人祝寿，柳义南先生的诗文集《拾遗集》顺利出版了。俞前、柳光辽分别作序。该书既有明史、李自成研究等长篇理论文章，也收了各种通俗易懂的知识小品，还有近年创作的描写家乡风物、回忆故人旧事的诗词。柳光辽先生在序中说：“我相信，义南叔叔已勘透生死；乐观地享受夕阳的艳红吧，义南叔叔，那个期盼着你为柳氏家族再创长寿新纪录的侄子，在心中默默地祝祷着。”读来非常感人。

《拾遗集》中有许多文章涉及南社人物、事迹，如《柳亚子先生在京府邸和治丧时期杂录》、《南社名人姚鹓雏先生在芦墟》等，都是义南先生亲身经历的忠实记录，是不可多得的南社研究史料。

书中最使人动容的是一组悼亡诗。如：：“秋风秋雨送芳魂，万缕千丝尽泪痕。泣望瑶台何处是，西塘街上旧家门。”感情真挚，读之难以忘怀。

我对义南先生了解不多，但对于他的文章、诗词向来是极推崇的。他是分湖乃至吴江的著名诗人，是值得我敬仰的。我怀着悲痛和怀念之情写下这篇短文，以此寄托我对义南先生的无限哀思。

（文中部分资料由张舫澜先生提供，谨表谢意。）

绝句
悼念义南先生

钓月舫前流水长，重温旧句更神伤。

依然寂寞分湖岸，柳色涛声梦未凉。

附柳义南先生诗：《我在八十寿庆时刻分湖之滨赏月》

莫羡扬州廿四桥，二分明月度元宵。

我曾钓月舫前过，钓得一轮上树梢。

作者：张建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