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横与“南社”成员的笔墨缘

□金建陵

现任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的祖父连横，曾于1906年在台湾的台南与蔡国琳、赵云石等一起创办了一个“南社”，它与台中的栎社、台北的瀛社一起被誉为近代“台湾三大诗社”。近些年来，有的学者望“南”生义，认为台湾“南社”是柳亚子等1909年在苏州虎丘成立的“南社”在台湾的地方性支社。2002年，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的博士生卢文芸在撰写学位论文期间，曾多次来信与我就“台湾南社”与大陆“南社”的关系问题进行切磋。我还以《台湾南社不是“南社”的支社》【1】为题撰写了专文。我以为：尽管台湾“南社”与大陆“南社”是同一时代两个同名的文学社团组织，不存在组织上的隶属关系，但不少南社成员在“南社”已经解体后与连横相与过从，函牍往复，留下了不少文坛佳话。

连横（1878—1936），字武公，号雅堂，又号剑花。台湾省台南市人。早年到大陆，在厦门创办《福建日日新报》，鼓吹排满。获交同盟会林竹痴，拟改此报为同盟会机关报，因报社遭清廷封闭而未果。返台后，先后创“浪吟诗社”（1897）、“栎社”（1899）与“南社”（1906）据连震东《连雅堂先生家传》记：“先生又久居东海，郁郁不乐。辛亥秋，病且殆，愈后，思欲远游大陆，以舒其抑塞愤懑之气。时中华民国初建，悲歌慷慨之士，云合雾起，先生亦由东瀛莅止沪滨，与当时豪杰名士相晋接，抵掌谭天下事，纵笔为文。”【2】在此期间，他结识了不少当时被称为“几、复风流”的“南社”社员，与高吹万、姚石子、张继、徐仲可等皆有交谊。1918年，连氏的《台湾通史》稿成后，即函张继转请章太炎为之作序。张继在日本东京留学期间曾与章太炎结拜为兄弟。章太炎对《台湾通史》大为激赏，称为“必传之作”。但不知何故，终未作成。

《台湾通史》首版上、中、下三册于1921年在台湾出齐后，大陆人士漠然不知。为了扩大该书在大陆的影响，南社社员徐珂（1869—1928）于1925年的夏天为连氏《台湾通史》作序。《序》曰：

左丘明作《春秋传》，以三十卷括二百四十年之事，于会升贤之。司马迁作《史记》，叙三千年事，仅五十万言。班固作《汉书》，叙二百四十年事，至八十万言，其烦省之异若是。张世伟乃谓班不如马，刘知几则言古今不同，势使之然，不得斥近史为芜累。然哉，然哉。今珂读连君雅堂《台湾通史》，见其烦省适中而三复叹美之者以此。通史者，通贯古今之史，与断代史异，则尤易烦不易省者。雅堂为是，凡一千二百九十年之事，悉具于八十八篇，而乃巨细毕举，无漏无蔓。盖为纪四，为志二十四，为传六十。踵龙门之例而变通之，附表于志中，取便观览，为今之学者计也。其所纪载，始隋大业元年，终清光绪二十一年，台湾文献，于是不坠。抑珂尝闻之，知几谓作史须兼才学识三长。雅堂才学伟矣，其识乃尤伟。知民为邦本，非民则国易以立，故于民生之丰啬，民德之隆污，详言之。视昔之修史徒重兵、刑、礼、乐者，何如耶？珂不敏，比亦粗有撰述，于民事辄致详，犹雅堂之志也。既卒读，爰书此以归之。民国十四年仲夏杭县徐珂谨书于上海【3】

徐珂，便是现行的中学语文课本中《冯婉贞》一课的作者。字仲可，浙江杭县（今浙江杭州）人。清光绪间举人。当时在上海商务印书馆担任编辑，是《辞源》编纂人之一。他长于文学，善于诗词，尤喜搜辑有清一代朝野遗闻，以及士大夫阶层所不屑注意的基层社会的事迹，晨抄露纂，著述不辍。《冯婉贞》一文便出自其所编《清稗类钞》。

人以书闻。随着《台湾通史》在大陆的刊行，连横这个蛰居孤岛的文人也越来越受到大陆文人的关注。据连横《台湾诗荟杂文钞》所载：南社耆宿高吹万1925年6月从上海寄书连横，说彼此相契在十年前，对所寄《台湾诗荟》已畅读，认为“甚好，爱不忍释”，希望惠赠十二集以前各册，“日前邮寄《丛选》，计此信到时，该书亦可收到……兹附去商兑会空白入会书一纸，乞照填！”【4】高吹万（1878—1958）原名高燮，字时若，号吹万，江苏省金山县（今属上海市金山区）张堰镇人。早年即有攘满兴汉思想，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冬起，与侄子高天梅在金山张堰镇出版《觉民》月刊，宣传民族主义思想。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又与柳亚子、田桐等创办《复报》月刊。金松岑曾这样说：“并吾世负文学资性，足推崇者，大江以南得三人焉。曰武进钱名山，昆山胡石予，金山高吹万。”故有“江南三大儒”之号。高氏1912年发起成立国学商兑会，刊行《国学丛选》（即给连横信中提到的《丛选》），致力于振兴国学。连横所著《台湾通史》和所编《台湾诗荟》，使高氏仿佛寻觅到了“知音”，乃至很快“附去商兑会空白入会书一纸”。

高吹万的外甥姚光在高吹万处看到连横编的《台湾诗荟》后，也于1925年6月21日致连横书，原文如下：

近于舍母舅高吹万先生处获读尊辑《台湾诗荟》，不胜钦佩，非赏其文词而已。于大作《明季寓贤列传》一篇，回环捧诵，审知阁下今日之逸民，高蹈淑慎以守先待后者也。兹光有所请者，光自幼竺志网罗明季文献，近方校刻乡先哲徐孚远之《钓璜堂存稿》，并拟撰辑梡公年谱。惟梡公佐延平郡幕府，居贵地有年，而其事迹以代远路遥，颇多模糊影响之谈，并知梡公在台有海外几社之结，且有社集刊行，乃亦求之不得。今何幸而遇阁下。阁下既生长其地，又以表彰节义为事，尚祈力为搜访，凡关于梡公以及其交游之事迹、著述，尽以见示。其所欣感，宁有既极乎！《诗荟》有全份可得否？至《台湾通史》一书，必宏着钜制，不少关系，均乞检存。一俟复到，当再备价购取，一一拜读也。引领天南，欲言不尽。敬叩道安，鹄候德音，中华民国十四年六月廿一日。

梡公孙名怀瀚。今《诗荟》中所载徐怀祖之《台湾随笔》一卷，怀祖当亦公后裔。【5】

姚光（1891—1945年），字凤石，号石子，江苏金山（今属上海）张堰镇人。世代书香，为金山望族。1909年南社始创时，即为骨干，并与高天梅、高吹万、柳亚子等人同创“国学商兑会”。1918年，柳亚子辞南社主任职。乃推举姚继任。就职后，曾于上海徐园举行雅集。社中经费缺乏，他即出资刊印《南社丛刻》第二十、二十二集。故有“前有柳亚子，后有姚石子”之说。民国十四年（1925）间，姚光和另一位南社成员王培孙一道正致力于搜集、刊行明末松江籍“几社”、“复社”创始人徐孚远（1599—1665）的《钓璜堂存稿》。徐孚远曾“佐延平郡幕府”，居台湾有年。见到连横所编的《台湾诗荟》，姚光喜出望外，非常想通过连横代“为搜访，凡关于梡公以及其交游之事迹、著述”。一年后（1926），徐孚远的《钓璜堂存稿》20卷、《交行摘稿》1卷终得刊行。日前，笔者还在南京图书馆古籍部亲眼目睹了《钓璜堂存稿》的民国十五年金山姚氏怀旧廔刊本。

连横在与南社成员的交往中，与1912年3月23日就加入南社【6】的张继（溥泉）尤为莫逆。1929年，连横唯一的儿子连震东，在日本庆应大学经济科毕业后，曾协助连横经营雅堂书局，后因书局亏损停业。1931年４月，连氏作书张继，命连震东持函前往大陆，投奔张继，报效祖国。连震东临行时，连横谆谆告诫儿子说：“欲求台湾之解放，须建设祖国，我为保存台湾文献，暂忍居此、你既已毕业，且谙国文，应回祖国效命，我和你母亲也将到大陆定居。”连氏此信，文采斐然，情见乎辞，对仗用典，具见功力，爱国赤忱，更是跃然纸上，颇堪一读，现抄录如下：

溥泉先生执事：申江一晤，怅惆而归，隔海追遥，久缺牍候，今者南北统一，偃武修文，党国前途，发愤蹈厉，属在下风，能不欣慰！儿子震东，毕业东京庆应大学经济科，现在台湾从事报务，弟以宗邦建设，新政施行，命赴首都，奔投门下，如蒙大义，矜此孑遗，俾得凭依，以供使令，帱载之德，感且不朽，且弟仅一子，雅不欲其永居异域，长为化外之人，是以托诸左右，昔子胥在吴，寄子齐国，鲁连蹈海，义不帝秦，现以轩黄之华胄，而为他族之贱奴，泣血椎心，其何能惄，所幸国光远被，惠及海隅，弃地遗民，亦沾雨露，则此有生之年，犹有复旦之日也。钟山在望，淮水长流，敢布寸衷，优维亮鉴，顺颂任祺不备。愚弟连横顿首。【7】

张继“见函，深为感动，因命留国内工作”。1932年，中日淞沪战事后，国民党政府拟将西安作为陪都，成立了西京筹备委员会，张继任主任，就把连震东带到西安，连震东先后任西京筹委会专门委员、西京市政建设委员会总务科长等多个职务。1933年，连横夫妇也将家从台湾迁到了上海，定居于江湾路公园坊。

1934年1月，在国民党第四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四次会议上，邵元冲、居正、方觉慧等恐国史中断于民国，乃提议重设国史馆，并获决议通过。连横闻讯，立即上书时任中央监察委员、国民党党史史料编纂委员会主任委员的张继，表示要效忠宗国，秉笔修史。书曰：

横才识庸愚，毫无表现，而研求史料学，颇有所长。他日开馆之际，如得备员检校，承命通儒，伸纸吮毫，当有可观。然伏处海隅，未能自达，倘蒙大力为之吹嘘，区区寸心，效忠宗国，是则丘明作传，秉直笔于尼山；班固修书，扬天声于大汉。敢有所怀，诸维霁鉴。【8】

是时，日军侵占东北后，窥视华北，国内各种矛盾纷呈。于内外交困时，重设国史馆被视为“不急之务”，该项提案，等于湮灭。1936年6月28日，连横因肝病在上海去世，终年59岁。

抗日战争胜利后，商务印书馆有意再版连横的《台湾通史》，连震东便“乞序于”张继，“张序”全文如下：

自开罗会议决定台湾复归我有，举凡台湾历史、地理、政治、经济，益成为国人研究之对象。然有系统之著述，尚不多觏，学者病焉。

台湾通史者，史家台湾连雅堂先生之遗着也。忆初刊于二十年前时，余得先读。以子长、孟坚之识，为船山、亭林之文，叙述自隋代以至甲午千余年间之事，纲举目张，钜细靡遗，且包藏人类生存为历史进化重心之奥义，洵为近世中国史学之伟作也。余曾代乞章太炎先生为之作序。近者商务印书馆闻雅堂哲嗣震东君存有是书，欲其重版以饷国人。且以著者抱失地之痛，抒故国之思，激发正气，非斯人不能作也；因征诸震东。震东亦以是书如流传宇海，不特彰先人之精忠，亦且发潜德之幽光，欣然许之。乞序于余。

雅堂先生平生著作丰富，台湾通史而外，如台湾诗乘、台湾语典及诗文集等书，无不充沛民族精神、爱国热诚。尝以台湾所失者土地，而长存者精神；民族文化不灭，民族复兴亦可期。民国二十二年，震东返国，赍雅堂致余书曰：“昔子胥在吴，寄子齐国；鲁连蹈海，义不帝秦。况以轩辕之胄，而为异族之奴，椎心泣血，其能无痛？且弟仅此子，雅不欲其永居异域，长为化外之民，因命其回国，效命宗邦也”。真挚沉痛，大义凛然，感动之深，历久难释。今胜利到临，台湾收复，指日可待。余向以雅堂存台湾于文化者，今竟重光台湾，虽雅堂不及目睹，而震东克绍先人遗志，服务祖国，且已实际参加收复台湾之工作，而其呕心之作，又得随乡邦重光而重刊之，永垂不朽，雅堂有知，亦可含笑于九泉矣。今后台湾历史，应如何发扬光大之，深有赖于读是书者，而于震东君尤殷殷属望焉。

中华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倭寇正式无条件投降日，张继。【9】

【1】载《南京理工大学学报》2004年第1期

【2】【3】【9】均见《台湾通史》，商务印书馆民国三十四年（1945）版。南京图书馆民国特藏部现藏。

【4】转引自李家骧《连横与台湾南社》，湖南省社科院《求索》1988年3期。

【5】《姚光集》313—314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版。

【6】杨天石、王学庄《南社史长编》267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

【7】转引自元晴《著名历史学家和爱国诗人连横》，《炎黄春秋》2000年9期。

【8】转引自茅家琦《从连横的诗文看其中国文化情结》，《民国档案》1994年1期。

（载《档案与建设》2005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