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书话

□ 金建陵

今年4月6日与徐雁教授相约，欲将新近编校出版的《南社张素诗文集》奉上。上午九时，约好在南京阳光广场见面。徐雁从楼上下来，一旁的邻居正兴致勃勃地与之谈及清明回太仓祭祖踏青之事。客居异乡，有一二乡亲为邻，闲时得以说说家乡话，聊聊家乡事，亦是都市生活中的一桩快事。

张素（字挥孙）是家妻的祖父。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个春节，我们到阿舟叔处拜年。阿舟叔异常兴奋地告诉我们：“给你们看一样好东西！”说着，就从里屋拿出了他的好友王筱雅从重庆寄来的爷爷张素生前写的《草间集》。这是一个影印本，用毛笔抄写，煞是古朴。诗集的后面还抄了唐邦治写的《张孝廉挥孙传》。从这篇传记中，我们得知爷爷曾经参加过“南社”。这一发现引起了我们极大的兴趣。不久，我们又在柳亚子的《南社纪略》和郑逸梅的《南社丛谈》中查到了爷爷参加“南社”的记载和一些诗词。这时，我们的心灵上仿佛一下子走近了“南社”，顿生一种要寻找爷爷诗文的强烈愿望。

爷爷去世时，家妻还没有出生。长大以后，虽说也时常听长辈们谈起爷爷，但只知他曾经是丹阳最后一批参加过科举考试的。至于他参加过“南社”一事，则从未听人说起过。有一年的暑假，我们回到了故乡，想寻找一些爷爷的遗稿。尽管我们也知道要实现这个愿望是很困难的，因为在《草间集》中有一首《故宅中藏书散失殆尽惟手稿仅存一二》，诗中写道：“平生所蓄书，一旦付埃烬。岂独吾道衰，斯文扫地尽。纵横蠹粉飞，垂死命犹并。手稿亦不全，礼堂待写定。”“文革”之前，妻子的姑姑是丹阳县政协的委员，她曾将爷爷的所有手稿都献给了政协。由于“文革”的浩劫，这些手稿也未能保存下来。

爷爷手稿的遭遇是如此，其他“南社”成员的手稿也有类似的遭遇。太仓籍南社成员俞剑华（1886—1936）的女儿俞成椿在《<南社俞剑华先生遗集>编后记》中述及父亲“丧葬既毕，亟欲筹印先严遗集，曾邀冯心侠先生次公子冯超兄来城，寓吾家，一面整理遗著，一面分函知交故旧，征集函牍诗笺，方始稍有规模，而抗日军兴，日军入侵我国，自北而南。淞沪战起，太仓密迩上海，首当其冲。急将先严书籍遗稿，安置隐蔽处，仓惶逃渝。八年归来，返抵旧居，家徒四壁，一无所有。先慈终其生郁郁不乐，尝勉予必须完成此事，以纪念先严。”

俞成椿后去台湾，旋赴美深造。“七十年（1981）夏，逗留美国东部，尝至各大学图书馆，搜览其所藏东方近代书刊，得读《南社丛刻》，中多先严遗作。返台后，承秦孝仪先生赐助，遍阅孙逸仙博士图书馆珍藏之《南社丛刻》及民元前后各年书报。残缺部分，又往美国中西部各大学图书馆，就其典籍。抄印补足。并承海内外亲友协助，或提供搜寻线索，或影印未经发表之遗作。其中尤以柳无忌先生抄示者，外见得未曾见，益为珍贵，盛情至感……自搜集遗稿，而整理，而辑注，历时三载，”终在俞剑华先生诞辰百年之际印成此书。

俞成椿女士在大陆的长兄俞成辉教授亦“从各地图书馆有关书刊中抄录汇集先父遗著，计诗269首，词155阕，辑成《娄东俞剑华诗词选》一册”，郑逸梅先生为之作序。

成辉、成椿兄妹的两篇“编后记”刊载在江苏省南社研究会的会刊《南讯》第5期（1996年刊印）上。我们读罢，深受鼓舞。先祖与俞剑华先生早有吟和之交。1914年7月出版的《南社丛刻》第10集载有《楼外楼与（姜）可生、（俞）剑华、（沈）道非联句》：

苍茫百感此登楼，(挥孙) 老尽春光花气秋。

归燕鸣时惊客梦，(可生) 离鸾别调替郎愁。

扫眉才子今无我，(剑华) 避面佳人各不谋。

倦倚碧栏吟眺处，(挥孙) 淞波一曲几行舟。(剑华)

依迷十里小红楼，(剑华) 一抹斜阳淡似秋。

倚笛畴能消绮恨，(可生) 举杯我欲涤清愁。

姹红嫣紫春如泻，(道非) 细柳新蒲日与谋。

天中旧节匆匆近，(挥孙) 载得枇杷酒一舟。(剑华)

同集《南社丛刻》，还载有先祖的《三叠前韵，柬可生，并告剑华、道非》：

消息沉沉阻画楼，芳年谁问杜家秋。

颦眉省识珠帘恨，触指能弹锦瑟愁。

映月穿针觇巧思，为人压线岂良谋。

浣纱女伴休轻笑，觅得夷光好泛舟。

十多年中，我们在众多“南社”通家故旧的相帮下，终在上海图书馆找到了爷爷《闷寻鹦馆诗抄》、《瘦眉词卷》的抄本共18册，加上这期间从各地图书馆搜辑到的诗文，终于编辑而成《南社张素诗文集》。近年来，江苏省南社研究会换届，徐雁教授出任副会长。以新出版的南社著作相奉，已成定例。他还嘱我将《南社张素诗文集》给太仓图书馆的“东仓书库”捐上一套，并将邮寄的信息无一遗漏的写就。

谈话间，我与他谈及最近在南京博物院图书馆看到的五种南社出版物。这五种南社出版物原是太仓籍南社成员冯心侠的藏书,后被江苏省博物馆收藏。1956年，位于苏州的江苏省博物馆并入南京博物院，冯心侠的这批藏书也随之到了南京。

这五种南社出版物分别为：

1、《南社》社刊22集。很少有图书馆像南博这样一集不少。

2、《南社湘集》8期。上海图书馆和南京图书馆皆未藏。

3、《南社二十集》。此书笔者首次见到。此书共收图版40帧，是将《南社》社刊1--20集中的图版汇集成册，对“读图时代”的现代人来说，弥足珍贵。该书无版权页。

4、1913年出版的《南社姓氏录》。

5、1916年出版的《重订南社姓氏录》。

言及前辈乡贤的藏书，徐雁教授十分兴奋，又嘱我撰文给太仓图书馆编的《尔雅》投稿。其实，王明发先生前已撰有《南社出版物五种述略》一文，载于《南京理工大学学报》2009年1期，我是按文索书，才得以见到这批罕见之书。

临别，徐雁教授以今年刊行的两期《尔雅》相赠。回家后披览一遍，甚是喜爱。《尔雅》第二期为“梅村”特辑，俨然像是眼下三联书店出的“学记”，所收皆为研究明末清初太仓籍文学家吴伟业的序、行状、墓表、前言、论等，不似当今之“论文”有正襟危坐状，随意的书卷气中透出治学者的真知灼见。此外，吴梅村亦先祖所“宗”之人，《南社张素诗文集》中所收《草间集》便“因取梅村词意，以《草间集》名之。”

“梅村词意”原自吴梅村的《贺新郎•病中有感》：

万事催华发，论龚生、天年竟夭，高名难没。吾病难将医药治，耿耿胸中热血。待洒向、西风残月。剖却心肝今置地，问华陀解我肠千结。追往恨，倍凄咽。

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艾灸眉头瓜喷鼻，今日须难诀绝。早患苦、重来千叠。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完缺？

1937年12月8日，日军攻陷镇江后屠杀民众上万人，焚烧房屋16700余间，奸淫妇女数以千计；12月13日，距丹阳100公里的南京又被日寇占领，30万同胞残遭屠杀。其时，先祖正在丹阳沦陷区率眷逃难。其间仍吟咏不辍，以诗的形式实录了日寇入侵时流离在外的痛苦情况，再现了沦陷区人民在侵略者铁蹄下背井离乡的真实场景。这很能令人想起吴梅村在清兵下江南时抒发的“草间偷活”的感慨，诚如他在《<草间集>自序》中所云：“集中诸诗，大都为予避兵后所作……当播迁离乱之际，奔走伏匿，去死者仅一间。乃犹长谣短叹之不足，此宁非至可哂之事，而予顾续续为之，殆私心亦有不能自已者在耳。‘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若云窃比少陵，则吾岂敢。”

《草间集》共收集了先祖在这一时期创作的诗歌70余首。不久，先祖由丹阳到了“孤岛”上海。其间，他曾到“活埋庵”里拜访过柳亚子，还曾吟成《夜访亚子三首》：

瑟瑟街灯照眼踈，浮桥夜色雨晴初。

敝车羸马总总处，为访诗人柳亚如。

劫后宾朋得二三，凉宵翦烛共你谭。

完知著述娱垂老，井天盟心学所南。

慷慨梅村泪欣澘，故人音节汗青间。

赋诗复壁从容藏，蝼蚁蚍蜉了不阒。

“最能传情是诗行。”这三首诗形象地展示了先祖在一个雨后初晴的夜晚造访柳亚子时的情景：秋风萧瑟，天气寒凉，街道上满是纷乱的“敝车羸马”。为避免租界岗哨的盘查，他特地选择从在并列的船筏浮箱或绳索上面铺木板而造成的桥上通过……两位老友能在浩劫之后再度相逢，虽是“凉宵”，仍促膝夜谈，互相通报各自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面对残酷的现实，两位羸弱的老人已“盟誓在心”，从容地用诗文去应对侵略者给中华民族带来的灾难。“慷慨梅村泪欣澘，故人音节汗青间”的诗句，正是点化了吴梅村“故人慷慨多奇节”的词句。此次会面后，先祖又将《夜访亚子三首》写成诗笺，寄给柳亚子。

2007年5月，我与徐雁教授等应邀出席由中共江苏省委统战部、苏州市委统战部等部门联合主办的《纪念柳亚子先生诞辰120周年座谈会》。会后，我在苏州博物馆里竟然查到了先祖这三首诗的手稿真迹：

先祖以往的书法清俊秀逸，可此笺的笔法则枯糙苍老，更能透露出他在离乱之中的心境。

掩卷而坐，我始终沉浸在由吴梅村引起的联想中。再翻翻先祖的诗集，淡淡的墨香中，又寻觅到他与太仓的情缘。1932年时，他的挚友陶牧（字伯荪，号小柳，江西南昌人）在太仓做官，先祖有《寄伯纯太仓》一首：

故人淹顿簿书间，一味悲秋鬓早斑。

颇拟狂游追北海，更思高隐学东山。

功名蜗角何依傍，世事鸿毛只等闲。

语我米家舟贯月，娄江行见载诗还。

陶牧在太仓期间，曾经去探望过四肢瘫痪、缠绵病榻十余年的“南社”旧友俞剑华，并书告先祖，先祖有《小柳以剑华近状见告》两首：

娄东俞子夙称贤，病废家居已十年。

闻说故人重见日，有儿替解杖头钱。

同时流辈数陈姚，睥睨风云各自豪。

谁向邱樊讯幽独，频来喜得故人陶。

自注：陈姚，道一、鵷雏

不久，陶牧从太仓解职，先祖又有《和伯纯解官太仓诗，元韵得四首》：

君才岂合困卑官，老矣书生骨相寒。

苦使精神疲案牍，忍将塗炭浼衣冠。

浮云世事身原赘，嚼蜡功名味已残。

自信考成居下下，谤书盈箧任讥弹。

到客未久即辞官，剩可清风拂袖寒。

有酒惟宜倾白堕，无山何必戴黄冠。

旧游南社簪尝盍，佳约东篱菊未残。

留得定庵诗句在，男儿别泪莫轻弹。

诗人有谷隐王官，傲骨如松耐岁寒。

此日君真寻野服，早年客已溺儒冠。

起看江上千帆远，坐惜樽前两鬓残。

愧我倦游归未得，依然剑铗蒯侯弹。

是谁曲唱郑都官，送别江南雪正寒。

再至定应花满县，此归便拟箨为冠。

鲈羹味美翻成恋，蠹简文奇欲订残。

与汝少年曾出塞，琵琶还向汉宫弹。

陶牧的生平事迹仅在郑逸梅的《南社丛谈》中有一节文字，不妨照录如下：

陶小柳，名牧，江西南昌人，一八七四年生。早岁游幕四方，客燕京较久，一度出关，参加辽社。倦游归来，寓居吴中及沪上，和胡朴安、胡颖之、俞剑华最为友善。偶作诗词，传递唱和以为乐。喜听琵琶，谓：“琵琶柱配律吕，有八十四调之多，于音乐上不在七弦琴之下。”但近来歌者喜用胡琴，他调寄《琵琶仙》一阕以志其感。生平所作，诗多于文，词更多于诗。词近二晏。妻早亡，不续娶，因号病鳏。一子三女先后俱卒，孑然一身，自署了庵。一九三四年卒。胡朴安、俞剑华拟整理其遗稿，稿存其婿冯某处，奈秘不出示，也就无从整理了。

时下的学者述及其生平的文字，皆出自此处。然郑公的“俞剑华拟整理其遗稿”句抑或有误，俞剑华此时已瘫痪在床十余年，恐也有心无力了。陶牧之事，可能太仓的老人和学人尚有所见所闻，冀望有新作出现，以补学界之憾缺。

（载太仓图书馆编《尔雅》2009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