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社作家陈匪石的词与词学理论

金建陵  张末梅

摘  要：陈匪石是为数不多的南京籍“南社”作家，但是他不仅在词的创作上极负盛名，而且精于词学理论。他所撰的《宋词举》，奠定了他在近代古典文学研究领域里的学术地位。

关键词: 南社  陈匪石  《宋词举》

中图分类号：1207.2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6132(2005)05-0059-05

（一）

陈匪石（1883—1959）原名世宜，字小树，别号倦鹤，江苏江宁人。清光绪九年三月初三（1883年4月9日）出生。其先辈是金陵有名的藏书世家，久居南京明瓦廊，以“香月楼”为藏书之所。1864年，“香月楼葬于劫火，二百年之所蓄积，鞠为灰烬。”其父道南（1832—1901），号树之，系清末恩贡生，“读书七十载，欲复其旧而不可得”，仍在开塾授徒之余，孜孜以求，广积所爱之书，其《自述诗》中有“苔席布碁枰，柳荫辟书屋”之句。就在这弥漫着书香的家庭氛围中，陈世宜自小就受到熏陶，耳濡目染，年轻时即得家道之传，将自己的藏书之所名为“旧时月色斋”，语出宋姜夔《暗香》咏梅词“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较祖辈的“香月楼”，少却了一些粉黛之气，更散发出浓郁的书卷气。此斋将“所购得之书，合之吾父之所获，排比而列之。”陈世宜早年即编成《旧时月色斋目录》，并将自己的藏书心得写成《旧时月色斋目录序》。此《序》载1914年5月出版的《南社丛刻》第九集，是民国初期重要的目录学文献。其时，他辗转京沪两地，“旧时月色斋”全赖其妻高氏在家细心呵护。高父柳溪，亦为塾师。当时江宁城内私家书馆最负盛名者有二，号称“南高北叶”。高柳溪与陈世宜的父亲为莫逆之交，故世宜尚在襁褓中，父母便为他与高家订亲。成婚之后，伉俪情笃，居常以素食为主，省下钱来为购书之用，共承藏书之家风。1929年，高氏因病逝世，近亲好友常劝世宜续弦，以主中馈。然世宜顾虑后续者难继藏书之业，竟蓄须明志，誓不再娶。至1937年时，“旧时月色斋”仅历年购置的古书就近万卷。然抗日军兴，南京失守，世宜携子西行避难，但藏书无法搬运，只得忍痛放弃。其后重新惨淡经营，虽不可复旧时之富，亦渐及可观。由于子女无治中国古代文史者，他晚年曾嘱咐子女，待他百年之后，将他所藏书籍、字画等捐赠给图书馆，以利保存，籍助后学。其长女陈芸不违父愿，将他在在宁沪两地所有的藏书、字画、图印等计四千余件“尽输公库”，全部捐献给了上海图书馆。

世宜幼时，启蒙受业于父亲和岳父，加上自己潜心向学，才华早露，有“神童”之称。十余岁所作的制艺文，即见赏于邑之风池书院山长秦伯虞，多被刊入《风池书院课艺》，被应童子试者奉为楷模。1901年，入省尊经书院。书院山长张仲炘字慕京，号次珊，又号瞻园，湖北江夏（今武昌）人，光绪三年（1877）年进士，曾授翰林院编修，官至通政司参议，文名昭著，他对世宜也极为赏识。庚辛之际，新学渐盛，江宁亦创办了幼幼学堂。1905年，陈世宜慨然受聘任该学堂教员，时常以国家积弱之故与列强国力外张之由勉励学生，谓：“学必有用于世，始名为‘学’！”并经常向学生讲述国家积贫积弱、列强虎视眈眈的危险局势，勉励学生勤奋学习，振兴华夏。为此，他屡遭守旧派攻讦，仍不恤人言，我行我素。

1906年，陈世宜向亲友借贷，自费赴日本留学，修习法律，结识革命党人黄兴，接受了孙中山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思想，并加入同盟会。1908年回国后，任苏州江苏法政学堂教员，又随监督朱祖谋研究词学。陈世宜有目的地视词学为一己之学、研习词学是这时开始。他在1949年3月所写的《声执•自叙》里说：“学倚声四十年，师友所贻，讽籀所得，日有增益，资以自淑。”这一期间，他积极参与江苏光复活动，胜利后却不愿居功求报，只身赴马来西亚南洋槟榔屿，任《光华日报》记者，宣传革命。回国后于1912年4月参加南社，任上海《民权报》、《生活日报》记者。回国后于1912年4月参加南社，任上海《民权报》、《生活日报》记者。当袁世凯阴谋称帝时，他不畏权势，撰文反对帝制，曾被通缉。以后又在《民信日报》、《民苏报》、《中华新报》、《民国日报》任记者，兼任《申报》、《商报》特约通信员达十年之久。

1913年1月31日出版的《湖南教育杂志》2卷1期上，发表了陈世宜从日文转译的法国作家都德的短篇小说《最后一课》，并且加了译者按语曰：“西历一千八百七十年，法兰西与普鲁士交哄，法人大败，普军尽据法之东境。明年，进攻法之巴黎，法人力竭不能御，乃为城下之盟，赠款五千兆弗郎，约合华银二千兆元，盖五倍于我国庚子赔款矣。赔款之外，复割阿色司、那恋两省之地与普。时文学大家都德目击其事，然伤之，乃托为阿色司省一小学生之语气，写割地之惨然，以激扬法人爱国之心。言虽鄙俚，含有精意。法国小学教师，咸定为课本，授之儿童云。”这篇按语言简意赅，既交待了作品的时代背景，又深深寄托了对法国的同情和对侵略者的仇恨，在开始逐渐沦为半殖民地的中国人心里极易引起强烈的共鸣。《最后一课》从1920年起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至今一直是传统篇目。小说中的韩麦尔先生，仿佛就是当年那个在课堂上勉励学生“学必有用于世，始名为‘学’”的陈世宜。他以“匪石”为这篇译作的笔名，取义于《诗经•柏舟》篇之“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既有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又显示一颗拳拳的报国之心。后他干脆以“匪石”作为其任《民权报》、《生活日报》、《民信日报》、《民苏报》、《中华新报》、《民国日报》等报记者时的笔名。乃至世人皆以“匪石”称之，本名“世宜”反而没有他笔名的名气大。

1913年到1916年间，是陈匪石的文学活动最活跃的时期，也是他在词坛上崭露头角的时期。上巳会禊，秋日登高，南社社友总要在上海愚园举行“雅集”，他逢“集”必到，把酒论文，赋诗作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段时间的词学活动对他以后词学思想的成长有着积极的意义。1914年3月29日到1916年6月14日，南社先后在上海愚园举行了五次雅集和一次临时雅集，陈匪石每次皆参加。1914年4月2日和4月3日，他还以“倦鹤”为名在他所供职的《生活日报》上连载了他笔述的《南社第十次雅集纪事》，这是文献中少有的对南社的雅集活动进行实录的“全景式”报道。此间，他与流亡在上海的朝鲜籍革命文学家申柽相与过从，申柽就是他介绍于1914年8月24日加入南社的。1914年4月25日，《民权报》被袁世凯下令封禁后，他又与南社同人蒋著超等创办了《民权素》月刊；同年11月，又与姚锡钧等创办小说杂志《七襄》、《春声》等。这一期间，他虽以记者为业，“但案牍之暇，治学不辍，而词亦日以工，盖其生性恬退而不受父师之教，诵习古先圣遗训，视学问为重而声势富贵为轻。”【1】1915年2月4日，他与吴梅、徐珂、王蕴章、叶玉森、叶楚伧等在上海组织春音词社。1916年1月26日起，他在《民国日报》上连载《今词选》。不久，陈匪石离沪赴京，先任《民苏报》记者，旋任上海《中华新报》、《民国日报》驻京记者。1916年6月6日，袁世凯在北京毙命，南社在北京的社友也开始了雅集活动。此间在陈匪石就参加了9月14日在徐园和11月12日在中央公园举行的临时雅集。

自1919年起至1927年止，陈匪石便渐入教坛，曾在上海中国公学、持志大学、北京中国大学、华北大学中文系兼课。1922年11月，朱德昔日在云南讲武学堂时的老师李根源署北洋政府农商总长，根源和匪石皆南社旧好，便延请他任农商部秘书，兼华北大学教授。1927年，陈匪石南归上海，任持志大学中文系教授。后又在南京政府任职，历任江苏省建设厅秘书、工商部和实业部参事、商标局局长。但他素来不善官场斡旋，虽入仕，却一直不曾参加国民党，更无意钻营求官，故淹蹇于参事之职几二十年。既从政，却未尝稍改书生之习。案牍之余，仍治学笔耕不辍。1934年，词家云集南京，吴梅先生组织“如社”，约陈匪石、缪竹庵、林铁尊、仇述庵、石云轩、乔大壮、汪旭初、蔡嵩云、唐圭章等参加，每月集会作词，曾刻过《如社词钞》一册。抗日战争爆发后，他随机关西迁，寄居重庆郊区华岩寺。抗战期间，他创作的诗词大都流溢出糜躯报国的赤子之心。1937年秋，他在南京作《丁丑秋兴和少陵》诗八首，抨击国民党中投降派与日本帝国主义狼狈为奸、贻害民族的罪行，对怨声载道的轭下群黎则寄予无限的同情。

抗战胜利后，陈匪石东归故里。因目睹国民党倒行逆施，压迫人民，乃愤然辞职退休，脱离政界。1947年，他应国立中央大学之聘，任中文系教授，授词学、文字学、诸子、音韵学等课程。1948年冬，陈匪石次女陈茝在重庆得病，先生前往省视，因交通阻隔未归。1950年受聘担任重庆私立南林学院中文系主任、教授，后该校因款绌停办。1952年，他应上海文物管理委员会之聘，任编纂。1959年3月病逝于上海，享年76岁。其女陈芸捡手稿三种（《声执》、《旧时月色斋词》、《倦鹤近体乐府》），由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向迪琮先生会同柳贡禾、钟钟山先生共同负责整理成《陈匪石先生遗稿》，油印150册，分寄全国各大图书馆及亲友。

（二）

雅集是南社的重要活动形式。每逢雅集，便有人主觞政并制酒令，且能激发参与者的诗歌创作兴致，相互吟咏、唱和、联句。“但酒集时，填词很少，以词不能仓促可成也。”【2】词的创作之所以难于诗，古人早有定论。宋李之仪就云：“长短句于遣句中最为难工，自有一种风格，稍不如格，便觉龃龉。”【3】然而，陈匪石创作的词则如徐森玉先生所评：“邃于倚声，守律至严，为近世词流所难者……其所为词，瓣香两宋，谨饬不苟，朱彊村、况蕙风以下，殆罕其俦。”【4】“守律至严”，也是一种创作的境界，况蕙风就曾云：“守律诚至苦，然亦有至乐之一境。”【5】抑或正是这“至乐之一境”，使陈匪石“毕生专攻两宋词，无间寒暑。”

陈匪石的创作态度也十分严谨，乃至到了“谨饬不苟”境界。1914年，柳亚子为《分湖归隐图》在南社社友中广征题咏，有157位南社社友积极应和。陈匪石在秋暮时就收到柳亚子的索书，却“荏苒数月”，直到第二年的元旦后才寄给柳亚子。1915年2月4日，陈匪石与吴梅、徐珂、王蕴章、叶玉森、叶楚伧等在上海组织春音词社。“初夏为第一集，以樱花命题，调限花犯。”其他人的《花犯》多载《南社丛刻》，而陈匪石却在给同社社友邵瑞彭的信中云：“《樱花•花犯》，近贤多此调此题，有珠玉在前之叹。”颇有李太白“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有诗在上头”的雅量。尽管如此，陈匪石创作的词的数量在南社中还是名列前茅的。台湾青年学者林香伶曾用数理统计的方法，对《南社丛刻》上360多位南社作家的“个人创作数”列出了“排行表”，陈匪石的词作就有102阙，排行第七。【6】他精雕细琢、刻意创新的创作态度也奠定了他在近代词坛上的地位。唐圭章先生赞曰：“所作《倦鹤近体乐府》，不偏南北，不主一家，吸收众长，融会贯通，自臻上乘。徐森玉称其词‘朱彊村、况蕙风以下，殆罕其俦’，信非虚誉。”【7】

叶恭绰先生对陈匪石的词有“郁纡菀结”、“壮往萧寥”之评。他有两阕同调、同韵的词，便集中体现了这一特点。一阕是辛亥革命后在马来西亚槟榔屿期间创作的《惜红衣•出游，霹雳车过峇东色海，一池红芙蕖，摇曳道左，有憔悴可怜之色。遥忆莫愁湖上，正翠盖红裳，亭亭玉立，乡迢递顿触离思，用白石韵写之。》：“梅雨经年，薰风永日，护花犹力。几朵殷红，凌波妬秋碧。芳心竞否，蕉萃似江关词客，愁寂。离笛吹残，共哀蝉声息。    驱车紫陌，辗麴霏尘，池边乱填藉。湖山大好，故国阻南北。一片水光云影，昨夜梦中重历。问舞衣寒剪，何似旧时月色。”【8】另一阕是发表于1914年5月《南社丛刻》12集中的《惜红衣•莫愁湖残荷用石帚韵》：“冷翠凝烟，残红映日，蓋擎无力。粉坠房空，天光浸寒碧。鸳鸯梦冷，双燕更秋来如客，悽寂。歌送采莲，怕西风吹息。    维舟短陌，人面田田，前欢委尘藉。华严路隔，水国乱云北。缟袂绛裳何似，苦境年时经历。化碎琼飞舞，愁入石城色。”同是写故乡的莫愁湖，前一阕的“遥忆”是夏日的清丽鲜亮，后一阕的实写则是深秋的萧索寂寥。显示出作者有一种能感受出锱铢之别、淄渑之辨的细腻。在景与情的转换中，前阕以“愁寂”引领，将作者“昨夜梦中重历”的淡淡乡愁牵出，后阕则以“悽寂”引领，流露出作者对辛亥革命后国家面临“碎琼飞舞”危机时的担忧。细腻的景物描写中融进了郁纡婉转的感情抒发。

《南社丛刻》上刊载的陈匪石的词，像上述两阕“主动性”的“由感而发”的作品并不多，绝大多数是他与南社同人之间交谊时“互动性”的唱和、题化、联句、依韵等。例如：1914年4月，南社社友庞树柏作《惜黄花•黄花岗纪念日感赋》：“荒冈千古，夕阳无语。望天涯，瘴云遮旧愁来处。恶浪卷蛮江，多少英雄去，剩一片鹧鸪声苦。    招魂难赋，送春离驻。哭黄花，哭黄花几经风雨，谁把掌中醪，浇取坟前土，认碧血可曾销否。” 陈匪石随即以同调和一阕《惜黄花•黄花岗纪念日和檗子作》：“残阳难击，乱山空翠。忆蛮江，矗高冈晚风天倚。声送杜鹃啼，心怕卷施死，洒滴滴饯春新泪。    思量前事，丽华祸水。折鸳鸯，折鸳鸯血霞飞起，化碧竟三年。遗恨黄尘委，听一曲女萝山鬼。”【9】庞词从空间着笔，以视觉形象收尾；而陈词从空间着笔，以听觉形象收尾。两首词同调同韵，同声相应。虽各有侧重，却相互映衬。又如：1916年4月，陈匪石为纪念被袁世凱派人暗杀的宋教仁，作《桃源忆故人•遁初三周年忌日》，庞树柏因“匪石有词悼之，即步其韵”，这又引来了王蕴章的“继声”。这样的和作，从内容上看，表现的是同一主题。从形式上看，是同调同韵，客观上形成了带有群集性的舆论阵势。

这类“互动性”的创作不仅大大激发了陈匪石内在的创作潜质，而且陈匪石的创作能力也在这类相互间的交流中得以长足地提高。钱仲联先生曾仿《水浒》中梁山好汉“点将录”的做法，作《南社吟叹点将录》，于1100余人的南社社员中，选择108员入录，点陈匪石为“地微星短脚虎王英”。【10】陈匪石在词的创作中确有王英式的勇猛，敢于与高手去酬唱，敢于涉及一些高难度的创作技巧。“嵌字体”是词的创作中一种“禁体”，但陈匪石仍然勇于尝试。1914年，庞树柏曾经仿吴江钮玉樵的七律，改以词体作《桃园忆故人》一阕，将“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八字嵌入每句之首，曰：“雨濛濛里春无影，丝柳也如入病。风剪罗衣还冷，片梦先花醒。    烟鬟隐约青难认，波漾趜尘催瞑，画取旧时芳景，船载江南恨。”这虽有点游戏文字的意味，陈匪石却也毫无畏惧之色，勇于跟进，作《桃园忆故人•檗子仿钮玉樵诗，用“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嵌字格谱此，强余效颦》：“雨余池馆红埃断，丝罥晴檐春短。风度流莺千啭，片片飞花乱。    烟簑一领和云浣，波绿江南愁满，画里五湖天远，船在垂杨岸。”【11】陈匪石的勇气，也使得庞树松、王蕴章、叶楚伧、白炎、周宗泽、俞剑华、胡韫玉、高增、叶玉森等一批社友都纷纷跟进，仿效继声，竟成为近代词坛上的一段佳话。

（三）

陈匪石不仅在创作上极负盛名，而且精于词学理论，他所撰的《宋词举》，奠定了他在近代古典文学研究领域里的学术地位。

《宋词举》始名《宋词引》，初稿写于上世纪二十年代陈匪石在北京中国大学、华北大学中文系教授词学期间。他在教学的实践中深深感到“晷日限之，收千里于尺幅，吐滂沛乎寸心，既不易为；蹊径任其塞茅，寸阴掷诸虚牝，又非所忍。”【12】于是在1927年就写成《宋词举》的初稿。陈匪石在《宋词举》的序里，谈到撰写目的，“乃先就所选之十二家，各举数首，附著其所校理者，辑录者，并申咫见，以与诸生讲习，命之曰《宋词举》……盖欲学者触类旁通，由是而能读、能解，驯致于能作，悉衷大雅，毋入歧途。”【13】他认为：“鄙意学词当先南宋，后北宋，而终以五代与唐。”故《宋词举》编次用逆溯法，“起张炎，迄晏几道，依时代编次，后者居前，前者居后，庶乎由博反约，沿委求原。”【14】全书共收两宋十二名家词凡五十三首。每家之前，为作者小传及其词集版本源流、历代评语；每首之后，先校记、次考律、次讲论。这些，都是一般选本不做的工作，而《宋词举》着意为之，这就超出了普及性通俗选本的水平，表现出相当高的学术专著的性质。南社社友、著名词学家徐珂一见，非常赞许，亲自写了题记，赞曰：“考据详明，评骘精当，解释清晰，为自来选本所未有。初学诵之，岂惟易于入门，升堂入室，抑亦较其它选本为易；曾学词者读之，亦可以救其歧趋之失。……金针之度，在此编矣！”汪辟疆先生看到此书，不禁拍案叫绝，并在自己的日记中评价该书：“举一反三，足开神智；由近溯远，借识阶梯——不得与短册小书等量齐观矣！”后竟用蝇头小楷将全书抄录下来。【15】然而匪石先生治学严谨，未肯即时付梓。十四年后，他“避寇巴山，与乔大壮（著名词人，当时被誉为“词坛飞将”）窟室相逢，辄共商讨，爰理而董之。”字斟句酌，修改一过，才正式定稿，可见用力之勤。《宋词举》于1947年正式被列为“大学用书”由正中书局出版，4月初版，到9月已印了第4版。这部少而精的词学教科书，深受学者所称道。1983年和2002年，江苏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为古籍出版社的前身“金陵书画社”）两度出版了《宋词举》，累计印数达20500册，不久即告售罄。唐圭章先生在该书的“后记”中盛赞其“取北宋六家、南宋六家，至为精当；析词五十三首，透彻无伦”。【16】

唐先生所赞“析词五十三首，透彻无伦。”指的是该书所选各首词后的“论词”一栏。《宋词举》在每一首词后“附以解说，详述其作法家数与夫命意用笔之方、造境行气之概、运典铸词之略，庶一经拈述即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17】这一作法，开了后人词作鉴赏之先河。诚如唐圭章先生在1983年版该书的“后记”所云：“自来选词者，无举词详析之例，有之自匪石先生始。”【18】这正是《宋词举》的精华所在。

当今古典文学界写赏析文章已蔚然成风，而匪石先生的筚路蓝缕之功，实不可没。虽说为宋词撰赏析文章者中有不少是匪石先生的弟子或再传弟子，但其的鉴赏能力仍有未“出于蓝”之憾。笔者以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的上阕“接叶巢莺，平淡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为例，将江苏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的《唐宋词鉴赏辞典》中的“赏析”与《宋词举》中的“论词”作了一番比较：

《唐宋词鉴赏辞典》中刘文忠撰的“赏析”云：“词的上片，主要是描写的是西湖的晚春景象。‘接叶巢莺，平淡卷絮，断桥斜日归船’三句，乃实写西湖，光景宛然，写景如画。那密集相接的树叶遮住了黄莺儿的巢窠，隐蔽了穿枝而飞的鸟儿，春潮水涨，湖水平稳的波浪将轻飏的柳絮漫漫卷入波心，斜阳照着断桥边的归帆，不言西湖，而西湖自见，点题开门见山。‘接叶巢莺’，系截取杜甫诗句‘卑枝低结子，接叶暗莺巢’而成。‘断桥’在西湖孤山之侧，里湖外湖之间。从这几句的取景看，既切‘西湖春感’的题目，又可看出作者的心情是比较暗淡的。

‘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意甚哀愁，却淡淡说出，且点明是暮春时季，流露出惜春的情怀。‘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又是一折，进一步描写暮春之感。‘东风’即春风，不说春风吹拂着蔷薇，而说‘东风且伴蔷薇住’，一个‘伴’字和‘住’字，用拟人化的手法，把所咏之物写活了，既形象而富有诗意。‘到蔷薇’是到了蔷薇花开的省文，蔷薇花开，连春接夏，至秋始谢。贾岛诗云：‘蔷薇花落秋风起。’蔷薇花开，预示着春天已至尾声，故说‘春已堪怜’，这是惜春感情的又一次流露。但以上所写之景与惜春之感，还未见时代气息，下文‘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暗寓宋亡之后，作为游览胜地的西湖，因遭元蒙统治者的蹂躏，已经日见荒凉，昔日万绿丛中的西泠桥，如今变成了一抹荒烟了。这里透出一点讯息，词人的伤春与伤亡联系在一起的。上片词，开头还较含蓄顿挫，结语就显得格外沉痛。”

陈匪石的“论词”云：“起两句，陆辅之列入‘奇对’，以体物与琢句之工，玉田本色也。合全篇观之，从春暮景物说起，为‘归船’所见者。承以第三句，‘断桥’点出‘西湖’，‘归船’拍到自身，‘斜日’是船归时候。下即突起，紧接‘能几番游’两句，盛时不在，无限低徊，语意极悲，笔力绝大，谭献以‘运掉虚浑’称之，其笃论矣。第六句一开，第七句一合：未到‘明年’，尚有‘蔷薇’可看，似‘东风’伴之且住；然春‘到蔷薇’，已成婪尾，转觉堪怜。‘更’字进一层，‘万绿西泠，一抹荒烟’故曰‘凄然’也。前遍题面已足，后遍再由‘能几番游’之感引申言之……”（着重号为笔者所加）

两相比较，更觉匪石先生对词的观察有一种“拆开来看，拆穿来看”的穿透力，鉴赏者“邃于倚声”的独特经历，使他更贴近作者，更让人置身于原词的情景之中，在对词的咀嚼之中使人“仿佛有浓密的味汁从口角流出”的感觉。《宋词举》本是给学生用的教材，课堂上的匪石先生想必更具魅力。当代著名文学史专家霍松林教授曾经深情的回忆起他在南京中央大学读书时聆听陈匪石先生畅谈词学的情景：“陈老师讲课，妙义环生，常常有精辟的发挥，而又目的明确，要言不烦。绝不像有些人那样炫耀渊博，离题万里；更不像有些人那样故弄玄虚，不着边际。他讲词，其词不啻己有，故诚于中而形于外，不仅语言极富感情，而且神采飞扬，须眉皆动，又极富于表情。四十多年过去了，陈老师吟词讲词的神情语调，仍往往浮现于眼前耳畔。”【19】

参考文献：

【1】钟泰《陈匪石先生遗稿三种·序》，转引自杨柏岭《近代上海词学系年初编》241页，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2】胡朴安《南社诗话》，见《南社诗话两种》123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7年3月版。

【3】李之仪《跋吴思道小词》，转引自吴调公《文学美学卷》510页，江苏美术出版社1990年版。

【4】隋璧《陈匪石传略》，《文教资料》1989年3期。

【5】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一，转引自吴调公《文学美学卷》532页，江苏美术出版社1990年版。

【6】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林香伶的博士学位论文《清末民初文学转型期的标志——南社文学研究》附录五：《<南社丛刻>作品总量排行表》，2003年，397页。

【7】【16】【18】唐圭章《<宋词举>后记》，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版246页。

【8】【9】【11】《南社丛刻》9、10、10集，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96年版1718、1985、1984页。

【10】《苏州大学学报》1994年1期。

【12】【13】【14】【17】陈匪石《<宋词举>凡例》、《<宋词举>叙》，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版3—6页。

【15】钟振振《陈匪石和<宋词举>》，《江海学刊》1985年4期。

【19】霍松林《怀念匪石师》，《文教资料》1989年3期。

载《南阳师范学院学报》2005年第5期